庄 健：亚洲开发银行驻中国代表处高级经济学家

　　近年来，亚洲已与世界经济“脱钩”的观点普遍流行。从长期的角度看，亚洲国家在追赶发达国家的过程中应该更多地依靠自身的能力，而不应过多地寄希望于搭发达国家的“便车”，从而显现出某种“脱钩”的特征。但如果就此判断，目前世界经济的走势变化对亚洲影响不大，就有可能酿成大错。笔者发现，发达国家的增长仍然影响着亚洲，只不过影响的程度与其波动的方向有关：在发达国家经济处于周期性上行的阶段，其对亚洲经济增长的拉动作用不大；但在发达国家经济处于周期性下行阶段，其对亚洲经济的负面影响则十分明显。

　　具体而言，亚洲与发达国家经济并未“脱钩”的证据来自以下三个方面。

　　其一是亚洲国家出口与世界三大经济体零售额的关系密切。由于数据方面的原因，我们只考察了2000-2007年中国、中国香港、印度尼西亚(印尼)、韩国、马来西亚、菲律宾、新加坡、中国台湾和泰国等九个亚洲国家(或地区)的月度出口额变化与美国、欧盟和日本这三大经济体月度零售额变化的相关关系。统计分析表明，这九个亚洲国家(或地区)的月度出口之间具有很强的“同步”特征。总体相关系数高达0.8，其中中国、中国香港、韩国、新加坡和中国台湾之间的相关系数更高。

　　这九个亚洲国家(或地区)的月度出口额与三大经济体的月度零售额具有显著正相关关系。其中，中国的出口增长与美国的消费关系密切，与欧盟次之，与日本国内消费的关系并不显著。经济计量分析显示：如某月美国零售额增长1%，则导致3个月后中国出口增长0.79%；某月欧盟零售额增长1%，则导致5个月后中国出口增长0.35%。由于日本是印尼最大的出口市场，因而1%的日本零售额增长将导致2个月以后印尼出口增长2.62%。分析结果表明，如果目前三大经济体的国内消费持续萎靡不振，则将对亚洲国家的出口带来显著的负面影响。

　　其二是三大经济体的内需疲软将严重影响亚洲制造业产品出口。利用三大经济体、东亚、南亚和东南亚国家制造业产品进出口的季度和月度数据，我们对美国、日本、欧盟消费需求疲软给亚洲国家制造业产品出口所带来的影响进行了分析。

　　数据显示，美国消费需求减缓对亚洲国家服装、鞋帽、玩具和运动器材等产品的出口影响较大。就服装出口而言，2007年中国向美国的出口增长率逐季放慢，由第一季度的30.8%下滑到第四季度的几乎零增长；尽管东盟十国在美国向中国部分服装出口实施配额限制的第四季度加快了出口速度，但全年平均增速仍在20%以下；包括孟加拉国、印度和巴基斯坦等服装出口大国在内的南亚区域合作联盟的运气就没那么好了：继连续前两个季度增速勉强保持在10%左右以后，第三季度零增长，第四季度更出现负增长。从总体上看，由于美国的次贷危机和相应的消费者信心下降，亚洲服装出口在去年三季度出现明显下滑，四季度呈下降趋势。

　　尽管2007年亚洲耐用消费品出口增长并没有像大多数日用品那样出现明显疲软，但如果美国经济在2008年上半年甚至更长时间继续萎靡不振，则情况极有可能发生转变。今年年初，已有报道指出美国汽车的销售状况不佳，如再考虑最近美国消费者信心和市场预期的下降，今年亚洲耐用消费品对美出口的前景难以乐观。

　　再有，日本经济恢复缓慢以及消费者信心的下降不利于亚洲出口。尽管日本的消费比不上美国，但仍是其他亚洲国家(地区)制造业产品出口的重要市场。按GDP总量衡量，日本仍是世界上第二大经济体，其国内消费占GDP的比重超过了中国。2007年上半年，日本从世界其他国家进口的服装及其相关产品同比增长了4%，但下半年就出现了负增长。特别是日本从服装出口大国中国的进口由增长转为下降。和美国相似，日本国内消费者的购买欲望明显下降。如2007年日本计算机及其零件的进口每季度都在下降，电子设备进口的增长率由上半年的10%下降为下半年的6%。

　　还有，尽管欧盟的需求还没出现明显放缓，但前景并不乐观。据有限的资料判断，欧盟消费需求强于美国。2007年前三季度，亚洲发展中国家向欧盟的服装出口都保持了较快的增长。尽管第三季度中国对欧盟的服装出口增幅有所下降，但仍保持了两位数的增长。从总的进口额来看，2007年第四季度欧盟的需求依然强劲，但2008年第一季度已有部分数据显示欧盟需求也有放缓的迹象。

　　其三是金融整合与传染。本轮全球经济下滑发生在全球金融市场发展的特殊时期——快速扩张、深度融合、大量金融创新。在这样一个边界越来越模糊的世界金融体系中，金融传染的可能性无疑会大大提高。据麦肯锡年度报告《描绘全球资本市场》(Mapping Global Capital Market)测算，截至2006年年底主要亚洲发展中国家的金融资产已达14.2万亿美元，相当于这些国家GDP总额的2.5倍。其中，中国的金融资产占一半还多，韩国和印度合计占40%左右。中国的金融资产相当于GDP的3倍，而印度为2倍。尽管中国金融体系仍以银行为主，但其他亚洲国家的金融资产已广泛分布于证券、债券和存款等多个方面。

　　伴随“国内偏向”的金融资产投资逐渐放缓，亚洲发展中国家的金融深化开始加速。2001年，流入亚洲发展中国家的国际资本额仅390亿美元，2006年流入额达到3000亿美元，相当于GDP总额的4.6%或出口总额的11.6%。另外，亚洲发展中国家还是世界其他国家的“净”贷款者。2006年，仅东亚地区的资本净流出就高达5390亿美元，其中中国成为当年世界上最大的资本输出国。

　　由于亚洲正越来越深地融入全球金融市场，全球经济放缓和金融动荡就不可避免地会引发亚洲资产市场的波动和调整。在海外市场上，由于针对亚洲借款者的信贷利差扩大，进一步的债务发行将受到限制。亚洲证券市场紧随美国证券市场的波动而波动，财富缩水导致消费者信心下降。国内证券市场不稳，也使投资者融资困难。如果这些情况持续，亚洲跨国资本流动将会放慢甚至萎缩。然而，在那些利率提高、本币升值的国家，国际资本则有可能大量涌入。

　　尽管亚洲发展中国家和全球金融市场的联系日益紧密，但这些国家的银行直接涉及美国次级贷款和其他“不安全”资产的业务很小。总体而言，这些银行的资本充足率较高，利润丰厚，并不打算大量介入融资性的投资业务。近期数据显示，印尼、韩国和新加坡等国继续保持较高的实际贷款增长率。只有像中国那样实行从紧货币政策的国家，其实际贷款增长率才有所放慢。

　　以上从国际贸易、金融整合和金融传染三个角度对亚洲与世界经济的关系进行了分析，我认为亚洲经济并没有和世界经济特别是与美国、日本和欧盟三大经济体“脱钩”；区域内贸易的发展并不能替代美、日、欧等最终出口市场的作用；全球金融市场的深度融合增加了金融传染的机会。然而，亚洲发展中国家在不断融入全球经济的过程中，其自身抗御外部风险的能力也在不断增强。笔者相信，只要亚洲发展中国家适时推行体制改革、调整结构、扩大内需，就一定能够有效应对外部冲击，实现长期稳定发展。